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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阿姨笑了笑,仿佛猜中了他的心思,冷冷地回答了一句:“要是我全知道,还会在这儿卖报纸吗?”回头便去接待另一位顾客了。 曾经海很有点受了奚落的难堪,接过一大把破破烂烂的零钱,更觉得自己是病急乱投医,给人耍了。应该赶紧将“洪兴股份”买回来才是真的。 于是,他赶回海发证券公司, 走进交易大厅,睁大了眼看着液晶屏,“洪兴股份”跟着上证指数又跌回到八元附近了, 他的心弦绷得差不多要断了,这是不是买进的时候?不不,“好鱼游于海底”,从滕老先生给了老王那么多的资料才能找到一只好股票来看,就此买进不是太草率了吗?再看看 ......好,指数又上去了,“洪兴股份”也跟着上了,一跳就涨了二角!卖报老太的话也跟着这个数字跳到眼前来了,“今天是应该买进的日子”,还有“滕百胜”说的,“股市里的事情呀,说你是,不是也得是,说你不是,是也不是”。李阿姨说的虽然简单、简单得荒唐,可这一刻回头想想,却包含着一种来自市场心态的朴素真理,和“滕百胜”格言式话语同样值得咀嚼和玩味,要不,她为什么自吹“顶得上上海滩十个股评家?”要不,那个小白脸何以那么认真,而且一出手就是一百元?还是赶紧下单买进吧!他刚迈开步子,“洪兴股份”却又跌下来了,而且跌到了八元以下。这使他又收住了 步子。这股票,要是好,怎么会跌?“滕百胜”说的“入界宜缓”,“指数已高,面临调整”可得重视呀!缓一缓吧!...... 就这样,他站在液晶屏前,股票每一分涨落都在他的眼前经过,可是,涨上去的时候 ,他不甘心买,跌下去了,他却不敢买,直到收盘前一分钟,“洪兴股份“竟然直线上窜了八角多,窜回到他抛售价的上方。好像故意拿出一副和他较劲的倔脾气,用顶风往上走的气派,和他开玩笑。收盘时他又像惨输了一场的赌徒,或者说,又像给情人抛弃了一回的倒霉蛋,拖着一双沉重的腿回家去。 “股市里的事情呀,说你是,不是也得是;说你不是,是也不是!要紧的是你自己能够照顾自己。”可我应该怎样来照顾自己呢?
六、真正的“好鱼”是入市者自身
都茗身穿镶花边的薄纱睡衣,在水槽边洗青菜,见曾经海上楼来,也不看他脸色如何,步子有多么沉重,便欣欣然地迎上来,伸出淋淋漓漓的手去接他的公文包,一边说:“ 收盘的时候,'洪兴'直往上窜,一转眼就涨了八角!博士到底是博士;杭伟哪,也不错 ......” 曾经海连忙避开她的殷勤,说:“我......没有买......”都茗开始不相信自己的耳 朵,再问一句,脑袋里便嗡嗡嗡地发响:“你......为什么没有买?啊?......”曾经海的脸憋得通红。 都茗的脾气暴躁又任性,第一次婚姻失败,给她心灵打击不轻。曾经海这么快地愿意和她结婚,无异帮她在前夫、在亲友面前挽回了面子,难免对他有点感激,并十分珍惜,对他能迁就的就迁就,能帮他的就帮他,有时突然失控,大叫大嚷的故态复萌以后,便后悔。这次曾经海将“洪兴股份”割肉抛出后,使她那笔“青春补偿费”损失了四分之一,虽处于难耐的痛惜中,但她还算克制,不让他难堪,加上“洪兴股份”的继续下跌,使她下决心把责备变成齐心合力地去寻求补赎的办法。 她到处探听行情。补赎的机会好不容易来了,她以为能够平安渡够这次风险,既不使“青春补偿费”蒙受损失,又不会损害他俩的感情,近期来,她心里从来没有这般轻松愉快。然而,事实并不是这样!不是没有补赎的机会,而是他的窝囊与无能,说不定还有不能对她说的乱七八槽的原由!这腔莫名的失望和猜疑,骤然间,把错过补偿的痛惜推到了极端:“你到底算不算一个男人 ?啊?要是马上买进,起码把这次割肉,变成了差价!一买进,每股就赚了三四毛!还有 ......这笔账,你应该算得清楚的!可......唉!” 曾经海说不出话,放下公文包,想帮她洗菜以缓和矛盾。见他只能从这种地方来表示体贴,她越发火了,任性的本性全回来了,狠狠地推了他一把:“滚开!你老头子说得一点都不假,'没出息',帮'扁头阿棒'拎公文包还怕现世!” 骂得很刻薄,曾经海也没有理由回嘴,只是尽可能地拿出知错乖巧的样子帮她做家务 。不然,丧魂失魄的呆在一边,她肯定骂得还要刻薄。 饭菜终于在一片寂静无声中端上桌了。他竭力按照平日生活习惯,让灾难消弥于这种 不露痕迹的忍字之中。捧出那半瓶花雕,再拿出小酒杯,可它们刚出现在桌上,咣啷一声 巨响,酒瓶,酒杯,一起给她扫到了地板上。 “你还有兴致来这个!” 曾经海一惊,当他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,脑袋一阵晕眩。他真想跳起来将整桌饭菜 一起掀翻,来一个“你凶我比你更凶”,以夺回丈夫应有的那份尊严。 但他马上想到了任性的后果。按理说,该把“滕百胜”的指点,连同报贩李阿姨的经 验告诉她,解释没有买的原因。可是,“洪兴股份”收盘前几分钟的表现,足以证明他们 所有的言论都是信口开河,足以证明他的糊涂,越解释越暴露了对她的不信任、不尊重, 越暴露了他的不可托付。 生活就是这样明摆着:只有一个“忍”字,可以应付这次家庭危 机。而且,这正是当“好鱼”时练出来的,也是能当上“好鱼”的唯一本领。 于是,他紧闭双唇,默默地弯下腰,把大块的碎玻璃捡起, 再用扫帚,把小碎片连同淋漓的酒液一起扫去。他做得如此平静,平静得像是活该如 此,平静得犹如一份宣言,宣告从此以后,他在她面前一切都将逆来顺受。 从这一刻开始,他真的不敢再碰一下酒杯。这是属于高消费,属于妻子给善于赚钞票 的丈夫的犒劳性享受。“你还有兴致来这个!” 他只能在她难看的脸色面前,小小心心地 做家务,博取她的谅解。可他不知道,他越是像个小媳妇,越被好看不起,不管他怎么讨 好,她都没有表示原谅的意思。而且这种带着蔑视的厌恶日益在加重,既因为他始终不理 解她,更因为“洪兴股份”在天天往上涨。他只明白杭伟“牛市不割肉”的话确实是有道 理的,“面临”的“调整”也只是小调整。到这一轮行情结束,算一算,如果不抛掉,或 者说在那一天听她的话把它买回来,不仅能将亏损的全部弥补了,而且能净赚百分之二十 ,整整一万六千元! 这一万六千元活似一万六行只细菌,投进了他和都茗的躯体内,在不断地分别繁殖着 失望和歉疚、鄙视和自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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